关系中会有一个现象,叫喜恶同因。就是在说,不管你是被喜欢和被讨厌可能源于同一个特质。
它说的是:不管你被喜欢,还是被讨厌,可能源于同一个特质。特质本身没有变,变的是不同的人如何理解这个特质。
比如,一个人"能够深度地思考和感受"。有人因此觉得他敏锐、细腻、有洞察力,和他在一起总觉得被看见、被理解;但也有人觉得他矫情、想太多、玻璃心,觉得"这点事至于吗"。再比如,一个人的特质是"喜欢感官刺激"——喜欢吃好吃的、旅行、聚会、体验新鲜的东西。有人可能觉得他太肤浅,就知道吃喝玩乐;有人却觉得他好酷、好有趣,和他在一起永远有新鲜感,生活永远不会无聊。
你看,人没有变,特质也没有变。变的只是看的人不同,立场不同,处境不同,于是同一个特质被贴上了截然相反的标签。
喜欢你的人和讨厌你的人,往往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同的事,而是因为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"滤镜"来看同一件事。
一个说话直接的人,在欣赏他的人眼里是"坦率、不绕弯子、值得信赖";在不喜欢他的人眼里就是"情商低、说话难听、不考虑别人感受"。一个安静内向的人,在懂他的人眼里是"沉稳、有深度、靠得住";在不了解他的人眼里可能就是"冷漠、不合群、难相处"。一个野心勃勃的人,有人看到"上进心",有人看到"功利"。一个随遇而安的人,有人看到"通透",有人看到"不上进"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很多评价,描述的其实不是你,而是评价者自己。他看到了什么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自己是谁、他经历过什么、他当下需要什么。
一个曾经被"说话直接"伤害过的人,就会对直接格外敏感;一个自己就很功利的人,反而看不得别人有野心。评价像一面镜子,照出的常常是评价者自己内心未被处理的部分。
所以当你被讨厌的时候,真的不一定是你的问题。甚至当你被喜欢的时候,也未必是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——可能只是你的特质刚好匹配了对方的需求。
想通这一点,我们就能获得一种巨大的自由:别人喜欢你和讨厌你,很多时候和你本身关系不大。
如果你总觉得自己有很多缺点,总是感觉自己被人讨厌和嫌弃,先不要太快认同别人的看法。
先停下来问自己一句:我这个所谓的缺点,背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特质?它在什么情况下,可能成为一种优势?
举个最常见的例子。有一个小孩,天生的性格很活泼,精力旺盛,看到什么新鲜事都想参与,一肚子想法憋不住要往外冒。
如果他的爸爸妈妈不能接受他的活泼,他从小听到的可能是什么呢?
"你怎么这么麻烦?"
"你的话怎么这么多?"
"就你爱显摆。"
"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?"
日复一日,这个小孩对自己的理解会是什么呢?不是"我是一个活泼的人",而是"我是一个麻烦的人""我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""我的存在给别人添堵"。他会学会压抑自己,在人群里不敢说话,在机会面前往后退,因为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:你的表达是不被欢迎的。
但如果他生长在另一个环境里呢?
同样一个小孩,同样一副性格,父母可能会说:"你很有想法。""你很大方。""你很有感染力。""你很会关心别人,总能发现别人的情绪。"
在这样的环境里,同样是活泼,就有可能慢慢发展成一种生命力。他可能很会和人打交道,很容易适应陌生的环境,也敢于表达自己,敢于争取机会,他的热情和能量会自然地把人聚集到他身边。
你看,这个孩子最初拥有的东西,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。真正的活泼、内向、敏感、慢热、固执,都是中性的。真正改变的,是和他互动的那些人,给这个特质贴上了什么标签,以及这个孩子后来如何理解和使用自己的特质。
标签是别人贴的,但如何理解这个特质、如何使用它,最终是你自己的事。
我们经常说"认识自己",但什么是真正的认识自己?
在我看来,真正的认识自己,是把那些评价暂时拿掉以后,看看还剩下什么。
比如上面这个例子里,"麻烦""话多""爱显摆",和"热情""大方""有生命力""很会关心人",都是一种评价。评价就像一层层的涂料,涂得多了,我们连里面本来的东西都看不见了。
回到真正的场景里,可能发生的是什么呢?
可能只是这个小孩,在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,会冒出来强烈的想法和感受,并且会忍不住把它们表达出来。又或者,他遇到别人的时候,更愿意去亲近别人,更愿意从善意的角度去理解别人。
剥掉"麻烦"和"有感染力"这些标签之后,剩下的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:这个孩子的想法和感受来得快、来得强,而且他选择把它们表达出来。仅此而已。
这个想法和感受来得快、来得强,在某些环境里会被嫌弃为"麻烦",在某些环境里会被珍视为"才华";在某些关系里会被叫作"矫情",在某些关系里会被叫作"深刻"。
事实是那个事实,评价是随时可变的。
当我们总是被"矫情""话多""麻烦"这类负面评价包围时,我们很容易把评价当成事实本身来认同。我们把别人随手贴上的标签,内化成了自我认知的核心。从此我们看自己的方式,就一直透过那层涂料看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很有生命力,却总活得小心翼翼;明明很有想法,却总觉得自己"不配"。
剥掉评价这个动作,不是自欺,而是诚实地回到事实:我到底是谁?我在什么时刻最有能量?我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忘记了时间?我天生对什么敏感?
这些问题,比"别人怎么看我"重要得多。
想到一个很好的例子来解释这件事,那就是化学。
钠是一种非常活泼的金属。把一小块钠扔进水里,它会剧烈反应,甚至燃烧、爆炸。在很多人眼里,钠是"危险的""不可控的"。
铁是另一种金属,它很不活泼,常温下稳稳当当,看起来"靠谱""安全"。
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:活泼本身只是一个特质,无所谓好坏。一个特质的最后结果是什么,取决于这个元素和什么东西发生反应。
钠和水反应,剧烈到爆炸,人们就说钠危险。可是钠和氯反应呢?生成的是氯化钠——食盐,是每一个人每天都在吃的东西,是维持生命不可或缺的物质。同一块钠,反应对象换了,产物就从"危险品"变成了"必需品"。
反过来看铁。铁的"不活泼",在水里、在潮湿的空气里,会生锈,会腐蚀。你以为稳定就是绝对的好吗?放到某些环境里,稳定恰恰意味着被侵蚀、被消耗。而如果铁和碳按一定比例反应,就能炼成钢,坚硬、强韧,可以用来建造摩天大楼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:你的特质是钠还是铁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要搞清楚自己在和什么反应。
如果你的"活泼"遇到了总是浇冷水、总是嫌你"话多"的人,就像钠遇到了水,你的能量会被剧烈地消耗掉,最后对方说:"你看,你就是麻烦。"可如果你的活泼遇到了懂得承接的人,就像钠遇到了氯,你的能量会结晶成"感染力",成"生命力"。
所以被讨厌的时候,你不妨像化学家一样思考一下:这是一次错误的反应。是我的问题吗?也许不全是。也许只是我和这个人、这个环境,本身就不相容。钠没有错,水也没有错,只是它们凑在一起,注定剧烈。
而你要做的,不是把自己强行变成铁——变成铁你也未必开心,还可能在别的环境里生锈——而是找到属于你的"氯",找到那些能让你的特质结晶、发光、变成价值的环境和关系。
想明白"喜恶同因",其实能给我们带来两个方面的解脱。
一方面,我们不需要太急于去否定别人。
当我们被一个不喜欢、不接纳时,第一反应往往是防御:"你不懂我""你认知太低""你接不住真诚"。这种防御可以理解,但它未必是真相。那个讨厌你活泼的人,可能只是他自己性格内向、安静,你的能量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消耗;那个嫌你想太多的人,可能只是他自己没有能力处理复杂的情绪,你对他来说是"太重了"。
这不是他坏,也不是你错,只是不相容。就像钠遇到水,反应剧烈,但你能说水"错了"吗?水只是水而已。
放下"必须让所有人喜欢我"的执念之后,连被人讨厌这件事,都可以变得更平和。你可以不喜欢我,正如我也可以不认同你,我们都不必给对方定罪。
另一方面,也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。
这不是说别人的反馈一概不听,而是我们要学会分辨:哪些反馈说的是事实,哪些反馈只是对方的主观体验;哪些是可以改进的具体行为,哪些只是他的偏好和投射。
比如你说话声音大,有人提醒你"在图书馆里声音小一点",这是关于具体行为的反馈,有用,该听。但如果有人说"你这个人就是吵、就是没教养",这就越过了事实,进入了人格评价和标签,大可不必接。
我们要透过很多评价的部分,去看到自己的本质是什么。评价是流动的、多变的、因人而异的,而本质是你长期稳定拥有的东西。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打磨本质上,比在评价里浮沉,要划算得多。